从一台平板电脑，谈消费责任、稀土与政府
我曾经跟一位朋友争论过一件有关稀土厂建立在马来西亚的事情。
因为那段争论一直没有争到重点，双方始终无法接受对方的看法。事后，我还是耿耿于怀，想把自己的想法彻底整理清楚。
事情或许是从她对我个人生活方式的“奢侈印象”开始的。
她觉得我拥有的东西，比实际需要的还要多。换句话说，就是“不满足”。
她说，像我这样的人，口口声声说不希望稀土厂设立在自己的国家，自己却仍然购买需要稀土才能制造出来的产品。
而且，那些产品并非生活中绝对必要，也可以用其他东西取代。即使没有它，也未必会造成多大的不方便。
比如去旅行，可以使用传统地图，不一定需要电子产品来引导路线。遇到寻找路线的问题，也可以开口问人。
她真正想问的其实是：
一个继续购买和使用稀土产品的人，是否还有资格反对稀土厂？
一台平板电脑，究竟是不是多余的用品？
我购买 Samsung Galaxy Tab 10.1 GT7500，是为了方便自己在旅行时使用，例如路线导航、寻找资料、记录旅程，以及减少需要随身携带的文件。
除此之外，我也需要它成为电子画板，用来浏览资讯、阅读与储存电子书、进行文字或图像创作，以及处理照片。
与其为了不同用途购买不同的产品，一台能够完成多种工作的平板电脑，对我而言反而更加省钱。
身为一个 IT 人，拥有一台电脑不足为奇，它反而是一种日常用品。至于平板电脑，在当时确实仍然属于可有可无的产品。
不过，在评价一件用品“是否值得拥有”时，始终应该依据拥有者购买这件商品的目的。
好比一台相机。
如果纯粹是为了记录生活中的每一个时刻，并不需要特别高素质的照片，那么智能手机所能达到的拍摄素质可能已经足够，也意味着没有必要购买一台价格昂贵的专业相机，去追求自己并不需要的高素质。
当然，部分消费者可能有其他原因。例如，他们的工作或作品需要以更高素质的成品呈现，那就另当别论。
这个道理，在任何消费选择上都有它的用处。
一件东西是不是奢侈品，不能只看它是不是生活必需品，也必须看购买者是否真正需要它，以及购买以后如何使用它。
不过，她说对了一部分
我不否认，有很大一部分人购买这一类科技产品，为的只是新鲜感、娱乐，甚至虚荣心。
为了新鲜感而购买，日子久了，新鲜感一旦消失，产品便被抛弃、丢在一旁，最后变成浪费。
也许她说得对，马来西亚确实有许多人会为了新鲜感，购买超过实际需求的用品。
不明智的购物，最终会导致资源浪费。
我购买和使用这些产品，也确实成为市场需求的一部分。只要消费者持续购买，商家就会继续生产，而生产过程必然需要使用地球上的资源。
所以，一个反对稀土厂的人，不能完全把责任推给政府或商家，同时又不反省自己的消费习惯。
如果我不断为了新鲜感购买新的科技产品，产品还能够使用便将它淘汰，那么我一方面制造需求，另一方面却反对生产过程所带来的环境风险，这确实会显得矛盾。
商家是为了顾客的需求而生产。没有市场上的需求，商家为什么还要花钱进行这些危机重重的发展？
需求者的确是让事情开始的其中一个根源。
消费产品，不等于必须接受所有生产方式
然而，承认自己也是需求的一部分，并不代表我们就失去了反对高风险工业计划的资格。
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人使用电力，就认为他没有资格要求更安全、更干净的发电方式。
同样的，我们也不能因为一个人使用手机、电脑或平板电脑，就认为他必须无条件接受任何稀土开采、加工和废料处理方式。
消费者有责任知足、不浪费、减少不必要的购买，并且尽可能延长产品的使用时间。
商家有责任改善生产方式、减少污染，并为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料负责。
政府则有责任保障人民、监督企业、公开相关资料，并让人民了解风险及参与决定。
这些责任可以同时存在，而不是只能选择其中一方负责。
对于“反稀土者是否有资格反稀土”这个问题，我认为，真正需要检视的，不是一个人有没有购买过稀土产品，而是他如何消费，以及是否愿意面对自己的消费所造成的影响。
如果一个人不断浪费资源，完全不关心如何善用产品，却只在危险来到自己家门前时才开始反对，那么这样的立场确实缺乏说服力。
但是，如果一个人愿意减少不必要的消费、延长产品寿命，同时要求企业采用更安全的生产方式，这两种立场并不矛盾。
教育消费者，应该是改变的第一步
人人都必须了解环境的转变，以及每一个选择可能带来的影响，并从正确的地方开始改变。
所以，教育人民应该是首先采取的措施。
如果人人都过度购买不太必要的商品，尤其是因为新鲜感而刺激产量的商品，过后又因为产品“过时”而将它淘汰，最终只会造成浪费。
为了供应全世界的需求，生产过程需要耗费地球上大量的自然资源，有时甚至需要赔上许多人的生活与人生。
消费者不能假装自己与这些问题毫无关系。
我们每购买一件产品，实际上都在支持某一种生产方式。我们无法完全停止消费，但至少可以减少没有必要的消费，并且更加认真地选择、使用和保存自己购买的东西。
为什么承担风险的是马来西亚？
不过，到头来，世界这么大，为什么偏偏是马来西亚被选为设立稀土厂的地点？
虽然在其他国家设厂，同样可能为当地环境带来危害，但如果某些国家对相关商品的需求量最高，它们是否也应该承担更多生产、监管和废料处理的责任？
不能只是由一些国家享受科技产品所带来的方便，却把加工过程、环境风险和长期废料留给另一个国家的人民。
更重要的是，为什么人民，作为国家的主人，却没有资格决定是否让稀土厂“住进”马来西亚？
如果人民已经不能为自己的土地作出任何决定，那么人民不就变成了国家的傀儡吗？
任何事情都不能参与决定，只能听从指令。
政府真正应该扮演的角色
决定是否浪费资源的人，是我们每一个人。
但是，拥有最大破坏能力和决定权的，往往只是少数人。
这也正是我们需要政府的原因。
政府应该约束那些拥有巨大破坏能力的少数人，保障人民，并监督企业承担责任。
人民未必拥有足够的资料、技术和权力去监督一家大型企业，所以政府不能只是批准计划，然后要求人民自行承担风险。
政府必须确保相关资料公开、监管过程独立、废料处理方案可靠，而且企业必须为可能造成的长期影响负责。
如果政府只协助企业推动计划，却没有认真回应人民的担忧，那么政府就没有完成它原本应该承担的责任。
我现在对这场争论的答案
回到朋友最初提出的问题，她的质疑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。
我不能一方面购买科技产品，另一方面却把所有环境责任都推给政府和商家。
我必须承认，我的消费也是市场需求的一部分。
但是，这并不代表我必须接受任何生产方式，也不代表人民失去了反对高风险工业计划的资格。
比较一致的立场应该是：
我们一方面减少不必要的消费、珍惜已经拥有的产品；另一方面也要求企业和政府采用更安全、更透明、更负责任的生产方式。
科技产品本身并不是问题。
真正的问题，是无止境的消费、缺乏责任的生产，以及没有受到充分监督的权力。
只要我们愿意承认自己的责任，也愿意要求掌握更大权力的人承担更大的责任，反对稀土厂与使用科技产品之间，就不一定是无法解决的矛盾。
我们国家的实力已经超越不少国家。
我相信，只要能够认真面对这些问题，马来西亚依然能够继续向前。
加油吧，马来西亚！
（old writing, please skip）
以下内容是从主文移出的旧想法。它们记录了当时真实的情绪，但与文章主要讨论的“消费责任与反稀土资格”没有直接关系，因此保留在这里，不再放进主文的发展路线。
关于别人如何看待我使用平板电脑
当然，也不排除很大一部分朋友购买这一类科技工具，为的就是那份新鲜感或虚荣心。
我见过一些使用 iPad 或 Tablet 的朋友，大部分时间都在玩游戏。除了游戏，还是游戏。因此，人们自然而然地把平板电脑视为一台游戏机，这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。
我承认，我有时也会根据第一眼看见的情形，判断一个人购买产品的用意。很可惜，很多时候，第一眼看见的确实都是游戏画面。
于是，人们很容易认为，他们只是钱多，为了追求娱乐和新鲜感而花钱。日子久了，新鲜感一旦消失，产品便被抛弃、丢在一旁，最后变成浪费。
我自己也拥有一台类似的 Tablet。那么，我又要如何说服别人，我购买和使用它的用意与其他人不同呢？
难道只用一句“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”，就能够解决吗？
有些时候，把它带在身上，也会让我觉得自己很没品。因为别人投来的，仿佛就是“你很会花钱”“你有钱，为了虚荣而花钱”，或者“别人有钱，他要怎么花，你管得着吗？”之类的眼光。
当然，也可能还有许多我想象不到的思维方式。
首先，我想说的是，平板电脑的用途并不只是停留在玩游戏那么渺小。
用得好，它可以帮助我们安排和管理生活、写作、设计网页、进行图像设计与修改，也能够让人接触世界各地的最新资讯，包括国外的电台、电视节目、电子书和不断更新的文章。
对 IT 人而言，它也可以帮助我们了解网络与科技市场的生态系统如何运转。
如今，科技的发展已经把书本电子化。接下来，就是把大量读物随身携带。当你无法“看”书的时候，也可以选择“听”书。
它的用途这么多，又怎么能够只用一句“贪方便”，就推翻它全部的好处呢？
关于当权者与政党轮替的旧想法
至于发生在我们身边的问题，如果希望有所改变，就必须重新检视那个让我们坐立不安，甚至连选择站着还是坐下的自由都逐渐失去的当权者。
一个掌权多年的体系，如果已经逐渐体弱、实力减退，而且问题越来越多，也许就应该放下身段，让国家有重新出发的机会。
逼近他人已经五十多岁，统治多年，体弱，实力减退，病更是多，体系问题不断，也许应该放下身段，好好享年，金盆洗手。
我们国家的实力已经超越不少国家。
我相信，只要突破这个瓶颈，就能够一飞冲天。
加油吧，马来西亚！
